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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20年徐高师记忆】黉门薪火——写给母校徐州高等师范学校一百二十周年华诞

发布时间:2026年10月27日 | 作者: | 点击量:[]

如果说近代教育的变革是一场长夜,那么师范教育便是长夜里的“第一盏灯火”。

1896年,梁启超先生在《论师范》中提出“师范学校立,而群学之基悉定”。十年之后的1906年,徐州师范学堂创立,这是徐州地区现代师范教育的开端,也是系统化、专业化培养专业教师的起点。

从那时起,这里就成了徐师人共同的精神家园。一代代徐师人锤炼着“学高为师、身正为范”的风骨与良知,这里面有对知识的虔诚、有对人格的仰望,更有对教育初心的坚守、对孩子们成长的敬畏。

而对我来说,这盏灯火最初亮起的地方,是1996年秋天,徐州师范学校的那扇充满灵动线条的大门。

一、第一盏灯火

1996年秋天,我从丰县一个偏远的农村,走进了徐州师范学校。

进入师范学校的大门,教学楼上那幅巨大的“六艺图”扑面而来,那时恍惚觉得自己被拽入一个辽阔的文明体系。“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”六个字,六种技艺。我的那双以前伺候麦子、玉米等作物的手,如今要学着写字、弹琴、画画、算数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作为一个师范生要学的,从来不只是“怎么教”,而是自己首先要学的是“怎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”。

那一年,恰逢徐师建校九十周年校庆。“校庆”的意义和价值,更像一个有意思的历史课堂,更是一个有意义的教育契机。对学校历史的回顾、对杰出校友的仰望、对进入师范的思考,不经意间会在每个人心中种下成长的种子。

在这场活动中,我知道了李可染,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少年,后来成了国画巨擘,用墨色、山河把对祖国的朴素情感融进了千千万万人的心里;我知道了袁仲一,这个曾经在徐州师范附小教书的年轻人,后来成了“秦俑之父”,唤醒了一支沉睡两千年的“军队”;我知道了魏建功,那个从师范走出来的语言学家,最终成了《新华字典》之父。还有于永正、张庆、刘杰,一大批小学教育名家,从这里走向徐州乃至全国的讲台。

这些名字,最初只是老师们口中的故事,还有校史馆里、校史书上泛黄的照片。但听得多了,后来就慢慢落进了心里。我开始觉得,自己踏进的这所校园,不只是一所学校,而是一片长满了故事、充满了情感的土壤。

那些名字像一粒粒种子,被老师们在反复叮咛中播种进我们的心田。年龄渐长,才发现那场九十周年的校庆不只是一个庆典,而是提醒我和我的同学,我们汲取了榜样的力量,站在很多校友的肩膀上,在这片充满红色基因的沃土上持续生长。

第一次站在我常念成“透光楼”的逸夫楼琴房门口,手心里全是汗。当徐桂华老师的指尖落上琴键,黑白之间流淌出来的声音,像另一条河,一条我从未见过、却直觉很辽阔的河。

有一堂课,老师提问,我站起来,一口地道的丰县话。话没说完,教室里已经笑成一片。我站在那里,脸涨得通红。印象最深的是,后来杨中良老师把我叫到一边,说:“方言不是短处,但你要学会用普通话把它讲出来。你的底子不差,慢慢来。”

“慢慢来”这三个字,后来成了我在徐师五年最常听见的话,也成了我一生受用的箴言,每次遇到困难,我就先“让子弹飞一会儿”。后来杨老师还支持我编印《徐师团训》,在全校举办辩论赛、创办演讲团,为学校和同学服务。那些年,我在他的鼓励下,一点点把胆怯变成了勇气,也变成了信心。随着年龄增长,回想起杨中良老师伏案奋笔创作、字斟句酌的修改文稿的样子,才懂得一个为文字较真的人,身上自有一种端庄。原来他当年教的,从来不只是写作。

二、书里的光芒

“慢慢来”,这三个字让我静下心来。我开始去阅览室,去图书馆,在书中汲取营养。阅览室西侧有几颗芭蕉树,那雨打芭蕉的声音至今时时入梦。

也正是在那些书里,我渐渐读懂了这所校园里那些更深的根脉。吴亚鲁,是母校的教员,教语文、也教地理。但他在讲课之外,还悄悄组织读书会,在学生中间播撒革命的火种。徐林侠,在狱中带着“小萝卜头”长大,用碎布教孩子识字,1949年9月一家三口被杀害于松林坡,距新中国成立只剩24天。潘琰,1934年考入母校,抗战爆发后去战地救护伤员。1945年她带着同学抗争,胸部中弹后仍在抢救别人,最后被石头和刺刀夺去生命,三十岁。临终前她喊的是:“同学们,团结呀!”

这些名字,年少时只觉得是校史里遥远的传说。年纪渐长,自己也走过了他们当年的岁数,才慢慢明白,他们当年和我们一样年轻。他们没有看到自己播下的种子长成大树。但他们大概知道,种子一旦入土,就会自己向下拼命扎根,向上不断寻找光的方向。

在那段日子里,我也试着写下自己的第一行字。我写了《柳条向根》,写了《希望的力量》,写了改,改了写。再后来,这些作品变成了出版物上的铅字。从那以后,我爱上了写作、创作。这种爱,不是功利的,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、想要表达的冲动。徐师给了我一片原野,而阅读和写作是我在原野上踩出的第一条路。多年以后,我依然保持着阅读和写作的习惯,依然爱读先生们推荐的无名氏、郁达夫的作品。

我想,这大概就是那些名字当年在校时也做过的事,被书照亮,然后去照亮更多的人。

三、先生的世界

当徐桂华老师的指尖落上琴键,黑白之间流淌的不只是旋律,更是一片山河;当李焕岭老师提笔勾勒,花卉、仙鹤等工笔的细腻里藏着对万物最耐心的笔触;当臧凤平老师展开地图,每一道等高线都成了通往远方的邀请。

还有于克柱老师教写字,站在黑板前,用粉笔在“回宫格”里写横,一笔下去,又慢又稳,像水渗进纸里。他浓重的丰县口音说,“写字不着急,一笔是一笔。”李东升老师教舞蹈,他给我们示范跑跳步,步子轻快得不像话,这也导致跑跳步的过关测试,我在忐忑中补考了两次才通过。汪仁淇老师教手风琴、教练唱,脸上总带着微笑,他的课时是我那时最轻松、最惬意的时光。

这些先生,各有各的“世界”。他们带着各自的世界走进教室、走进琴房、走出校外、走进我们的心中,把门轻轻推开,让我们往里看了一眼。那一眼之后,我们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。

而有些先生,是在课堂之外点醒你的。

有一次学校的辩论赛活动,卫生没做好。蔡葵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,没有批评,只轻轻说了一句“做事情要善始善终”。一句话,有时候比一堂课更长。一堂课能教一个知识点,一句话却能管一辈子。这句话,我记了二十多年。后来带活动、带孩子,我总会最后一个走,看看地上有没有纸屑,桌椅有没有归位。不是怕被批评,是怕对不起那句话。

戴立宏老师在我心中是极具“学术范儿”的老师。他不怎么笑,说话也不多、语速也不快,但每一句都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,有分量。他讲张爱玲、讲无名氏、讲郁达夫……一个个名字都带给我们新奇、带给我们不一样的情感,给我们荐读《新文学大系》,那时候的感觉是像在书本之外,又看见了一片更远的原野。

根据学校安排,我奔赴陕西省子洲县槐树岔乡支教。在那时这是个黄土高原上的穷地方,风一吹,满嘴都是土;很缺水,一个月洗一次澡。张兴朝校长写信勉励我,信里有一句话“在哪里扎根,就在哪里开花。”毕业的时候,他又赠了我四个字“另辟蹊径”。这四个字,我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慢慢走进去。教育最深刻的地方,不在于教了什么,而在于一个生命如何在不经意间,改变了另一个生命的方向。

四、另一种讲台

2001年毕业,五年师范生活画上句号。刚刚毕业,我没有走上教室的讲台,在一所学校做少先队辅导员,和孩子们打交道。

第一次带活动,是在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园林。我站在队伍前面,几十个孩子仰着脸看我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深吸一口气,我想起徐桂华老师弹琴时的样子,想起于克柱老师一笔一笔画线时的慢,想起杨中良老师说“慢慢来”。然后我开口了。

那天的活动搞完,有个小男孩跑过来,仰着脸问:“老师,下次啥时候还来?”

我说:“很快。”这一来,就是二十多年。

二十多年里,我常常想起在师范学校一起奋斗的校友。她们绝大多数还在教育一线,有的当了校长,有的成了教研员,有的还在乡村的小学、中学守着乡村孩子。而更让我受益的,是那些早已成为徐州教育中坚力量的校友,青年路小学宋梅在道德与法治园地里的温情守望,解放路小学刘维维在语文天地里的诗意深耕,民主路小学姚蕊于数学王国中的严谨求索……,她们都是徐师毕业生,也都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成长为特级教师。

她们站在不同的讲台上,却做着同一件事,把在徐师学到的东西、获得的成长,用自己的方式,再教给下一代的孩子们。而我,虽然当时没有走上讲台,却也带着从她们身上学到的东西,在校外实践育人的路上,一路向前。

2003年,我回到了师范学校举办的少儿艺校。那是母校为服务基础教育、研究基础教育而开办的校外阵地。高峰时,有一万两千多个孩子在这里学音乐、学书法、学科学,参加夏令营,还有很多的师范生在这里锻炼技能、勤工俭学。这所艺校,一度成为淮海经济区乃至全国最大、最有影响力的校外阵地之一,更是“以美育人、以文化人”的教育高地,多次获教育部、省教育厅等肯定,学校的创办人倪正华校长还获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表彰。后来我才意识到,对我而言,它更是一个让我真正走进孩子世界的地方。或许就是在艺校这十几年的时间里,我心里种下了热爱校外教育的种子。

那些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日子,是另一种课堂。他们叫你“老师”,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光,和教室里的一模一样。后来我在艺校走上了管理岗位,身份变了,但每天面对的还是孩子,还是那些明亮的眼睛,还是那些需要被点亮的心灵。我才慢慢明白,不管你站在哪里,只要孩子在你面前,你就是老师。讲台从来不是一个物理空间,而是一种精神位置。你站在哪里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面朝哪里。

五、远方的讲台

正是“老师”这称谓的神圣和朴素,还有对校外教育的热爱,让我开始在徐州这片滋养红色基因的沃土上奋力前行。这些年来,我带领团队从写教案到编课程、从搞活动到搞教研,主持完成全国重点课题1项,全国十四五规划重大课题子课题1项,省级重点课题2项,团中央委托调研课题3项,省级课题5项,形成了80余万字的课程资料和调研报告。课题成果先后在团中央,江苏省共青团系统、教育系统等进行典型发言7次,讲好吴亚鲁、“一门三英烈”“潘琰”“淮海战役”等红色故事。同时,我也从一名校外辅导员逐渐成长为“江苏省十佳辅导员”“全国优秀少先队辅导员”。

最让我开心的,是这些年终于又回到了心心念念的“三尺讲台”。只不过,这讲台比当年在师范教室里想象的,要大一些,全省各个城市奔波,为辅导员老师们授课,从徐州讲到南京、讲到苏州、讲到无锡……,每一场讲座都是一次与同行的对话。后来讲台又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,面向全国、特别是新疆、西藏、青海等地的老师们开展培训讲座,还站上全国少先队辅导员风采大赛的舞台,把那些年在师范校园里学到的东西,把自己在淮海大地上走了二十多年的故事,一点一点讲给远方的同行听。每一次讲完,总有人围过来问这问那,那一刻我便觉得,讲台其实从未离开过。绕了很远的路,最终还是站在了先生们当年站过的地方。

有人问我,你一个师范生,怎么不去学校教书,跑到校外折腾这些?我想起张兴朝校长毕业时赠我的“另辟蹊径”那四个字。当时不太懂,后来才慢慢走进去。这条路确实和大多数同学不一样,但它通着同一个地方,让更多的孩子,在成长中遇见光,在学习中遇见快乐。路是人走出来的,但真正属于自己的那条路,往往是在没有路的地方,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

我常常想起潘琰临终时喊的“同学们,团结呀!”那句话。我想,团结的不仅是同学,还有一代又一代人。吴亚鲁在讲台上播下火种,潘琰在街头呼喊团结,到了新时代,学姐宋梅在道法课上温情守望,同窗刘维维在语文天地里诗意深耕,学妹姚蕊在数学王国中严谨求索。而我,在淮海大地上带着孩子们推独轮车、搭人桥、进行社会实践。我们做的,其实是同一件事,那就是赓续这所百年老校“虚心实力”的校训、“厚德笃行”的校风。

从偏远的农村走进师范,不仅是距离的跨越。是把自己变成一座桥,一座让更多孩子从田野走向辽阔的桥。这,就是我的讲台。

六、薪火永相传

我从徐师毕业,二十五年了。几个月前,读到母校征集校史资料的公告,我突然意识到距离母校一百二十周年校庆的日子很近了。公告写的庄重而有情感,却字字都像往心底投了一颗石子,“百廿峥嵘,岁月如歌”“散落的记忆”,这让我动了为母校写点东西的念头,倪正华校长知道了,给了我许多鼓励。

从求学到工作,和倪校长近三十年的朝夕相处,让我从一个懵懂的师范生,一步步成长为一名校外教育工作者。他的严谨、他的包容,像一盏灯,不声不响地照着我走了很远的路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所谓“人生之师”,不是教了你什么具体的本领,而是在你还不确定自己能走多远的时候,他已经用信任的目光,替你丈量了前方的路。

也就是动了念头的那一刻,五年学习生活的点点滴滴,还有在这所校园里近20年的工作生活的酸甜苦辣,一下子涌了上来。那些先生,一位位“人生之师”慈祥的面容、那些琴房的声音、那些在六艺图前站过的黄昏,还有那些和郁光磊、陈万征老师一起拼搏过的日日夜夜,仿佛就在昨天。

以前,我和同学们偶尔在微信群里聊天,说起徐师,最常提的不是什么宏大叙事,而是,“记得逸夫楼琴房那股味儿吗?”“记得学校的紫藤树吗”?“还有记得***老师吗?”

说着说着,就有同学发一张当年的照片。照片上的人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衣服,或站在逸夫楼前的小桥上,或站在“虚心实力”那块石头前,或坐在教室里举行的联欢会……。那时候我们不知道,自己正在走进一所百年的学校,也不知道,自己正在成为一条长河中的一滴水。

师范传统,既有“厚德载物”的担当,更有“红专师范”的追求。从创校先贤的拓荒,到战火中的弦歌不辍,再到新时代的桃李春风。我们看到的,不是关于一个一个人的叙事,而是一部文明赓续、理想安放的诗篇。这个以师范教育为基座,先生们以学高身正、严谨仁爱的教风构建的精神家园,是师范文脉的播种机,更是基础教育的基石。

时光沉淀精华,真正的永恒恰在于生生不息的育人循环。

作为徐州党组织的发源地,徐师本身就是一部深刻的“教科书”。它让我们理解,“赓续红色”不仅是回顾峥嵘岁月,更是将吴亚鲁等烈士的碧血丹心、李可染等大师的求真致诚,内化为今日“为师者”的精神底色,进而汇聚成徐师的“朱砂红”这般鲜艳的色彩。

校园西边的山被暮色镀上金边,又缓缓沉入青黛。校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暖黄的光落在泡桐树、玉兰树、紫藤书上,落在金色“六艺图”上,落在那些沉默的名字上。这盏灯,从1906年燃到今天,从未熄灭。它照过吴亚鲁伏案的深夜,照过徐林侠教子的牢房,照过潘琰奔走的街头,也照着今天每一个走进这所校园的年轻面孔。灯下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,灯本身却始终亮着,微弱,却笃定;安静,却从未动摇。

灯会旧,光不会。人会老,火不会。徐师的沉淀,不在于它培养了多少名人,而在于它让多少平凡的人,在徐州乃至全国教育的大花园里,持续做着不平凡的事。

母校于我,不只是一所学校,而是一段被先生们和同窗们共同塑造的生命底色。我在这里被照亮,也在这里学会了去照亮别人。而我们这些从灯下走过的人,也成了这光的一部分,散落在无数间教室里,继续亮着。

薪火相传,传的不是火,是点燃火种的那双手。

百廿徐师,照亮别人的同时,也把自己照成了一盏不灭的灯。

(谨以此文,献给母校徐州高等师范学校一百二十周年华诞。献给所有在此耕耘的师长,献给所有从此出发的学子。百廿风雨,初心如磐;彭城大地,薪火相传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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